鄉愁的滋味
FB上看見朋友在詢問三個步驟的留學生食譜……話說剛到德國F城時,曾收到一份好禮。
有位台灣同學X住在民宅裡,和幾個德國學生分租房間。X的媽媽從台灣空運送來一小箱半乾半濕的筍乾。X不知該如何處理,放在冰箱裡,其他德國同學嫌棄那酸味,還把那些筍乾丟到陽台上。X捨不得這些筍乾,最後想到把它送給住在學生宿舍的我。收到筍乾的我欣喜若狂,馬上想到可以拿它來搭配我所烹煮的、受到中外人士讚揚的滷肉飯,一剎那口水直流,按奈不住,馬上到宿舍裡共用的大廚房裡動手調理了起來。
筍乾需要泡水一段時間,這程序也沒出問題。下鍋後還要熬煮一段時間,於是我離開廚房回房間去了。慢慢地,香噴噴的筍絲味流竄在整層樓裡。
後來,傳來一陣陣急促的敲門聲。我打開房門,外面走廊上站著J,一頭亂髮的歷史系學生。這位極注重環保的德國人狐疑地問我,你有沒有聞到一股怪味?好像是電線燒焦的味道,該不會是誰的電線走火了?沒有啊,我沒聞到電線燒焦的味道耶。我回答他。於是他伸長鼻子,一路往後嗅著。
又過了一會兒,在走廊上我遇到了K,常常穿著一身黑色皮夾克,老是好像要騎重型機車的打扮。有次大白天他的女友身上只披著他那件短的黑色皮夾克,光著屁股從房間裡跑出來上廁所時,被我撞見了,我掩嘴而笑時,他女友還回頭瞪我說,笑什麼!
滿臉鬍渣的K,似乎還在宿醉中,他問我:該不是哪間房間裡死了人?好臭的味道!我努力嗅了嗅,沒啊,哪來的屍臭味?其實我也不確定屍體腐爛是什麼味道啦。
最後,在廚房裡,正經八百的醫學院學生S望著那鍋撲撲作響、幾乎要滾起來的筍乾,問我:這是什麼?我勉強地用德文詮釋這個食物:乾的竹子。接下來我正打算發揮文化交流的精神,告訴他筍乾有多好吃,是道地的台灣料理啦,但還沒來得及開口,他咚地一聲在我面前跪下,不知到底是開玩笑還是正經地,他誇張地說,求求你,不要再煮了。好臭啊~~
原來,我就是罪魁禍首。樓友們中的白人幾乎都聚在一起,大多是德國人,少數是法國人、美國人。他們有人嚴肅地皺眉,有人又笑又叫,最後結論,大家一致通過,叫我不要再煮了。
當時的我真的無法理解,這麼美味的筍乾,為何對他們而言那麼臭呢?但既然大家都這麼堅持,我只好把整鍋筍乾拿到房間裡。在房裡一邊吃著滷肉飯,一邊夾起還不夠熟爛的筍乾,心裡覺得好可惜。如果再煮爛一點就更好吃了。
第二天,下午沒課,我偷偷地把筍乾又拿到廚房裡加熱,結果從美國來的T馬上聞到味道了,但個性溫和的他沒說些什麼,倒是朝我眨眨眼,笑了笑。於是我鼠竄般地又拿著鍋子回到房間,一邊吃一邊幾乎要留下眼淚了。
多年後,在台灣我瘋狂地想著要吃藍乳酪,那是種裡面有藍色霉菌的乳酪。剛去德國時我覺得有些乳酪好臭,但後來卻愛上那些乳酪。其實,筍乾的酸味和乳酪的臭味,都代表著此一時、彼一時的鄉愁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