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那頭說,不久前在網路上搜尋到在德國的詩人走了的訊息。
我訝異,但竟不傷悲。
過去幾年,也曾在網路上搜尋過詩人,沒得到太多消息。
沒有消息,就是好消息吧。
還記得湖南出生的詩人,從德國出發,第一天到藝術村風塵僕僕的模樣。
儘管他穿上了他最時髦的及膝皮大衣,
但發福的詩人身上,真的沒有詩人的味道。
倒像是以前印象中油頭粉面的香港人。
帶著詩人去吃自助餐,他選菜選得歡喜不已,這點我很了解。
德國毫無飲食文化可言,台灣的美食讓詩人淪陷了……
詩人說,網路上有很多介紹他的訊息呀。
我沒多在網路上搜尋,只想知道當下的他就好。
敏銳、觀察細微、輕鬆慵懶,有種孤寂。
那年,詩人在台北,還是失眠著。
在幽竹小院,點著煙,眼神溫柔。
喝著酒,不一定說些什麼,夜越來越深。
問,為什麼叫棗。
說,他出生在棗子成熟的季節啊。
因著德國的交集,他講著似乎只有我能懂的事:
怎麼到德國,怎麼過日子,
怎麼申請到C3還是C4的教授等級……
眼底落寞,時而抽離。
看著吧,他遲早就要瘋了。
離台前,他堅持帶我去萬華夜市。
說,那家的豬腳真的好好吃,電視都有報導。
到了那攤位,老闆都認識他了,果然攤前貼著電視雜誌的報導。
他熟練地點了豬腳、滷肉飯和滷竹筍,道地台菜。
路上,走進一家服飾店。
試穿牛仔外套,他在鏡前左顧右盼,
頻頻問我,好看嗎。
離去前,送他幾本手邊的詩集。
陳克華、陳黎、鯨向海,還有什麼,那些記不起名字的……
真的可以嗎?一本本疊起,他歡喜又不好意思。
詩人走了,不再有他的訊息。
網路如大海,但我沒忘記。
詩人走了,網路上出現他年輕時候的照片。
才理解,他的確該愛漂亮。
俊逸的詩人,在四川時,還燙著捲髮呢。
唉,那時節。
詩人走了,我竟不傷悲。
詩人,終於可以安息。
悼 詩人張棗(1962–2010)